斜阳敛起余光,夜色浸染天幕,听兰小筑最后一盏灯烛熄灭,陷入彻底的昏暗。
陶桃闭目躺在床上,睫毛翕动着,睡得极不安稳。
黑暗中,一双粗糙的大手伸过来,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陶桃陡然张开双目,李管事死不瞑目的一张脸在眼前放大,两行血泪顺着眼角流淌。
“我死得好惨啊,陶桃,还我的命来。”
凄厉的一声尖叫,撕破听兰小筑的宁静,贺兰辞披衣而起,拿起挂在床头的剑,一脚踹开陶桃的屋门。
屋中漆黑一片,门窗锁紧,并无外人闯入的痕迹,贺兰辞握剑的手松开些许力道,走到桌边,拿起火折子,吹一口气,点燃灯烛。
烛火跳跃着,照出他白皙俊秀的脸孔。
床上空无一人,被褥凌乱地堆放着,鞋子只剩下一只,倒扣在地上,凳子齐齐朝同一个方向倒下去。
粗重的呼吸声,从衣柜的方向传过来。
贺兰辞打开柜门。
蜷缩在里面的陶桃猛扑进他怀里,紧紧揪住他的衣角,浑身瑟瑟发抖。
贺兰辞心里头涌起一丝厌恶,抬手就要推开她。
陶桃揪住他衣角的两只手更加用力,指甲泛白也不肯松开:“他来找我索命了,我不是有意要杀他的,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她不断道歉着,带着浓浓的鼻音。
贺兰辞发觉她烫得厉害,整个人裹着一层薄汗,像是刚从水里捞上的。
他托起她的下巴。
少女闭着双目,暴露在烛光下的双颊透着不同寻常的红晕。
这是发烧了。
贺兰辞探她脉象,种在她体内的长生蛊受她影响,陷入非常虚弱的状态。
种蛊对宿主的身体有着极高的要求,贺兰辞把长生蛊养在苏卿怜体内,不止因贺莲衣是她所害,冤有头债有主,也因苏卿怜体魄康健,气血充足,非常适合养蛊。
在寒院被他报复的这四年,苏卿怜鲜少生病,更是从未出现过蛊虫濒死的情况。
他抱起陶桃,放到床榻上,走到盆架前,将布巾浸透冷水,拧干了,敷在陶桃额上降温。
这之后,他又去了药庐一趟,抓了几味药,在院中生火架炉,熬了一个时辰,三碗水煮出一碗汤。
期间,他不断更换湿布巾,帮陶桃控制体温。
陶桃烧得迷糊了,口中说着胡话,还是那些陈腔滥调,翻来覆去不过是“我不是故意的”,又或是“不要杀我,我不想死”。
可想而知,是那李管事在梦中向她索命了。
贺兰辞冷笑着:“你的命是我的,取蛊之前,阎王也不能收。”
药已经凉了大半,贺兰辞倒出半碗药,端到床前,扶着陶桃起身,往她背后垫了个绣枕。
碗沿抵到陶桃唇边,苦涩的药味扑面而来,陶桃一阵反胃,抬手打翻了药碗。
一半的药汁泼在被褥上,贺兰辞的脸沉下来,整个人杀气腾腾。
陶桃闭着眼,神志不清地呢喃了句:“烫。”
贺兰辞端来时手指试过碗壁温度,根本不烫。
大抵是生病的人过分脆弱些,贺兰辞敛起周身的杀意,去将剩下的半碗汤药端了过来。
这次,他自己先抿一口,确认不烫了,捏着陶桃的下巴,强灌下去。
“苦死了,我不喝!”陶桃挣扎得厉害,口中大叫着,用力摇着脑袋。
贺兰珏力道大得惊人,陶桃被他禁锢在掌中,挣脱不得,被迫仰着头,把药吞咽下去。
苦涩的味道冲击着她的味蕾,她的脸皱成了一团。
直到碗底的药一滴不剩,贺兰辞才松开手,陶桃一经得了自由,趴在床沿上,夸张地干呕着。
呕了半天,什么都没有吐出来。
贺兰辞伸手把她拽起来,她顺着力道,将脸颊贴在他掌心,发出一声舒服的喟叹。
他掌心微凉,幽幽的,像一汪清泉。
贺兰把手抽回来,她却得寸进尺,直接滚入他怀中,双臂搂紧他的腰身,低低唤了声:“妈妈。”
那是一声发自内心的低语,充满了亲近和依赖。
贺兰辞僵住。
大火吞噬月出谷的那天,年仅十二岁的他,何尝不是趴在母亲的尸体上,一遍遍叫着“娘亲”。
这世上谁没有母亲,她的母亲还好端端地关在寒院,而他的阿娘早已埋在地下,化作了一抔尘土。
陶桃低声呜咽着,不断喊着“妈妈”,脸颊在贺兰辞衣服上蹭来蹭去,眼泪都留在了他的心口。
贺兰辞扣住她后颈,使她仰起头来:“苏卿怜,你看清楚我是谁。”
陶桃撩起眼皮。
烛火映入她眼底,勾勒出贺兰辞的轮廓。
她的瞳孔缩了缩,整个人受了惊般地推着他:“为什么关着我!我不要喝药,我不要种蛊,我要回家!放开我,呜呜,我要回家!”
“回家?”贺兰辞非但不松手,还把她往身前拉了拉,一双眼冷得像天上的星子,“你哪里还有家?苏卿怜,你莫不是忘了,是谁亲手杀了你爹爹!”
此话一出,陶桃眼中畏惧更甚。
贺兰辞诛杀苏卓尔,原书描写得非常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