袖坐好,“是家里大人的亲卫。”
那人也已坐回案前,黑色革带垂地,玄青衣袖抬着,夹了块火炭,丢进边上烧烤的小炭炉里。
炭火乍旺,飞起的焰星在墙边映出一抹炽红,那是一把闲靠着的、三尺长的窄刀,刀鞘半开,没有刀铭。
是谁?
心跳轻了一拍,许明离又扫了眼栏杆外的湖水。
“家里不让开窗看焰火。”他收回视线,“我……闹了点脾气,想躲一阵。”
这人似乎想起了什么,慢条斯理地牵了下嘴角。
“咦?”张康来回看了两人几眼,恍然大悟,“你家大人谁啊,怎么连开窗都不许?”
他后知后觉,这少年面容清怯,气质出尘,仔细想想,确实不像是这儿的伶倌。
“城西的盐商,许大人。”许明离脱口而出,“或许,你有印象?”
“哎,有!一面之缘。”张康拍腿,“不过他怎么这样,管家里人这么严。”
“总之,多谢两位搭救。”许明离说,“两位公子是?”
“我们两个……”张康扫了眼他兄弟,没捞到反应,于是只好往下编,“我们、这个我们是——”
“我是礼部侍郎张潮声的儿子,张康。”声音从一旁递来。
张康:“?”
你是完了,那我是谁?
他一眼觑过去,只看见陈随捏着铁夹,拨弄着炉火,噙笑的凉眸淡淡的拂向那少年。
“竟然是礼部侍郎的公子?”少年微讶,叠起双手鞠礼,“今晚真是叨扰二位了。”
那件雪底紫花的伶人薄衣,对他来说到底还是大了些,稍一躬身,肩领就软垂,几缕黑发也跟着垂下,从锁骨边拂过,没入领口。
似乎有视线,细扫过他的神情,许明离平静低头,继续对付那烦人的系带。
“张公子。”他忽然开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张康下意识要开口,话到嘴边,案下放着的小腿上被敲了一脚,他忙闭上嘴。
陈随懒散接话:“刚才打过更,快亥时了。”
狡悦从许明离的眼底轻轻闪过。
“家里管得严,偶尔闹闹脾气就罢了,我该走了。”他起身,朝向那玄青身影,“多谢了。”
那人不语,只散漫坐着,一双眼睛促狭地看他。
雪底衣裾转过,轻扫过陈随撑地的手背,少年拢起衣袖,慢慢转身,朝厢阁的房门处走去。
“慢着。”一道声音在房间里响起。
许明离的眸光一凛。
他平静转身,看向那案边的人:“张公子还有事?”
“嗯。”那人徐徐冲他摊开手掌,那五指间,荡悠着一条束发的红绫带。
“你忘了这个。”对方说。
冷风吹过,后颈薄汗微凉,许明离上前,从那人手里接过那条不知什么时候从袖中掉落的发带。
指尖轻擦过那人的指腹,他说:“……谢谢。”
他缓步离开,掩上阁门,扫了眼空荡的走廊,拐向楼梯的另一处。
到底——是谁?
少年眉眼轻敛,压下一丝丝疑虑。
暂且……算了,等回去了查。
他在伶坊间绕行,匆匆避开人群,拐进走廊深处的一间暗室里。
一股潮湿的霉味,湖水岸的灯笼照不亮这里,一个苍老的身影坐在角落里,正绣着一只帕子。
那线穿了几次,都没能穿过针眼。
听见门响,她慢慢抬头,借着烛光,瞥见门前清落的身影,眼底闪过一丝惊讶。
“你是?”她问。
那少年不答,只是轻轻掩门,三两步走到她身边,接了那针线,轻轻穿过。
“谢……谢谢。”她忙说。
“老人家。”针线把玩在少年指尖,他开口,声音温清,“我来和你打听一个人。”
-
嗖——
一枚火种飞上天空,漫天银光如雨落下。
“呀,”张康看着可惜,“刚才那小公子走早了,他说想看烟花的。”
“城西的盐商。”一道声音悠悠落来,“你见过几次?”
“一次吧。”张康说,“我爹还有我,我们礼部跟盐商不搞什么关系,怎么……”
陈随倚案,五指悬起翻过,视线掠过自己的掌心,刚才那条红绫带的触感,还停在手心里。
那个闯进来的少年,清漠、机敏、偶尔还有些自恼的稚气,唯独在看见这条红绫的瞬间,那双眼睛里闪过的是感激和……惧意。
一条发带而已。
他到底是谁。
“算了。”
“算什么?”张康一愣。
就听见他兄弟说:“你去把城西的盐商请来,我们买点盐吧。”
张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