撷来,覆上他手背握了下,虎口扣杯端走,换了杯热茶给他。
热茶刚倒,白气蒸得少年眼睫微潮,托着茶盏的指尖上渐渐泅现一层薄红。
许明离薄薄的眼皮一掀:“沈大人是觉得,我这手皮比脸皮厚,想试试看吗?”
“明离,你要喝我那杯吗?”
“……”
修长指尖一下下点在案上,沈知谨审着少年抿平的嘴角,笑意不敛。
“那就拿好。”声音如平贴的刀锋,慢抵向少年耳畔——
“别再打翻了。”
掌心微疼,领口像钻了风,冻得许明离肩线微缩。
“一杯茶而已。”少年紧盯着面前的人,“沈大人为了这个跟我生气?”
哒、哒。
指节扣在案上,沈知谨笑而不言,只冲刘公公微抬目光。
“陈随!”刘公公忽然喝道,“无旨进京,你好大的胆子!”
一时间,无数道视线汇聚殿上,那峻拔身影叼着抹笑,慢慢直起身来。
那凌锐视线扫过发难的刘公公,又掠过沈知谨,最后停在那盆兰草叶后,清润低垂的好看眉眼上。
他收回目光,兀自笑了下。
“公公没有谬赞。”陈随哼笑,“我确实是好大的胆子。”
他将那腰间玄灰衣带一扯,半件沾泥带雪的布衫落下,掀起劲风。
顿时有人惊声——
那紧悍的脊背上,贴着后腰的位置,草草裹着条白布,早被血浸透了。
“我跑死了三匹马,没带兵没带粮,想回来过个年,顺便给皇上带点土特产。”他拎着手里那人头,冲九五至尊比划了下,“陛下要不把我这官撤了,让我在都城歇歇?”
“混账!你命不要了吗?”皇上有些绷不住,“我要你这土特产做什么?”
陈随大方抬颌:“我砍的就是您砍的。”
他言行放肆,却无人敢笑,血味和风霜浸过的冷铁气息在空气中一点点蔓开。
“我也不算无旨——”他从怀中拉出一段破布,“南安的降书,陛下趁热看。”
“赐座赐座。”皇帝无语地掸手,冲人吩咐,“再给他叫个太医来。”
殿上一阵忙碌,太监添了张酒案,两个太医忙不迭地赶来,一把把药布往那精韧的腰腹上涂抹包扎。
掌心的茶凉了些,隔着丝缕的茶雾,许明离看见,一道黑灰身影在他对侧落座。
陈随斜斜坐着,手肘搁在曲起的一膝上,五指松散地拢着只酒壶,视线慢慢倾过,朝他压来,一点点扫过他的玄黑织金的袖口、脸颊和发间的焰色的芍药花簪。
“两年也没让你稳重些。”皇帝斥道,“你要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和你爹交代?”
“不提不提,当年没陛下,我爹早给我打成三块两块。”陈随摆手,一口热酒正要灌下,余光瞥见什么。
对侧,许明离正沉眸看他。
陈随灌酒的手忽然一滞。
少年微微泛红的指尖托下瓷盏,雾湿的唇线未抿,绰着水色。
一只修匀的手忽然探来,扶正了少年发间的芍药花簪。
“我多少还是稳重了些。”陈随搁开酒壶,朝向四周,“哎,张大人好,李大人安,沈大人——”
陈随闲闲仰向对侧:“才两年不见,沈大人的官位,比升天的牌位还快。”
皇上:“…………?”
簪针抽出,再挑过发间,一下、两下,牵得发根一阵微麻。
许明离慢慢垂下眼,只看那茶盏中漂浮的叶子。
那边皇上在问起陈随:“……行了,你替我大昭夺了失地,平定南疆,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来点。”陈随说。
有人偷笑,皇上也是哭笑不得:“来点什么?你是要加官晋爵还是黄金万两?”
“还是说,”他问,“你也想问朕要个封诰命的圣旨?”
“啊?”陈随哼笑,视线掠过对侧案上,金丝高竖的卷轴。
两三小厮正服侍许明离,金碗银筷,折的碎光落在少年垂下的睫梢,金网似的,将人笼在其中。
“我吗?”他忽然叠手作礼:“臣死谏。”
皇帝当即一顿,有人呛了下,刷刷刷地白脸了好几人。
“你要谏什么?”皇上一言难尽的。
灯火忽烁,在九尺红阶上拓出道黑影,这人一步跨出,在众目睽睽之下开口——
“臣死了也要讲,这菜有点难吃。”
“陛下舍得的话,再添几个江南菜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