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爷子交游广阔,”裴照接了话,语气淡淡的,“连靖王爷的门都进得。”
“靖王爷待人向来客气,老夫也是三生有幸。”周老爷子余光始终没离开容琏,“老夫这人别的本事没有,就是记性好,认人一认一个准,裴首席这位师弟,看起来和靖王爷……”
“他是我师弟,”裴照把话截了回去,“旁的来路,我劝老爷子别费心思猜。”
周老爷子笑呵呵地摆手,也不恼:“瞧首席这话说的,老夫就是随口一问,随口一问。”
容琏这会儿彻底没在听了,他闻着满屋子那股越来越浓的甜腻,凑到裴照耳边,压着声音,含含糊糊:“……味道,更重了。就在那面墙后头。”
墙上挂着一幅山水画,单看墙面看不出什么,可容琏既然说了,就八九不离十——他似乎对这个味道感知异常敏锐,每次都比裴照这个金丹巅峰发觉得还要早。
“周老爷子这屋子熏的什么香?”裴照状似随意地问,“甜得发腻。”
周老爷子脸上笑意顿了极短的一瞬:“老夫上了年纪,鼻子不灵,用的香重些……柳管事,把那炉子撤了,别熏着两位公子。”
可香炉一撤,那股甜腥反而更清楚了。少了掩盖,桃花烂在坛子里的味道一层层漫上来,容琏血管里的金光又开始不老实了,想要往上冲,他垂下眼,死死咬住舌尖,想把它压回去,可醉着的人本就控制不住,越压越吃力。
裴照察觉到他不对,低头一看。
容琏靠在他手臂上,呼吸有点乱,眼睛蒙着水汽,黝黑的瞳仁深处,却带上了一点……金?
“周老爷子,”裴照直起身,行了个礼,“我师弟喝多了,脸色不好,我先带他去透透气。”
“裴首席这样急着走,倒叫老夫难做了。”周老爷子慢条斯理地开口,“老夫好心请两位上来,好茶好酒地招待,这就要走……传出去,岂不是老夫怠慢了贵客?”
这意思是不想放人了。
裴照掂量了一下,他一个人在这,拆穿也好、动手也罢,都不难。可容琏这样子,他腾不出手来护人,还要防着那墙后的东西,硬碰硬不划算。
他借着低头替容琏掖衣角的动作,指尖在袖中掐了个诀。好在这里是青梧镇,离学宫不远,只要有足够的灵力就能催动灵符,连上学宫的灵网论坛。
他在论坛上给谢朝雨递了话。
这周老爷子既是燕京官场里混的,就没有不认得镇北侯的道理。这种不方便动手的场合,谢朝雨来比他有用。
“周老爷子既这么说,那我就陪您喝两杯,”他重新坐下,反倒比先前松弛了,“横竖今夜没别的事,只是我这师弟——”
“裴首席,老夫说句掏心窝子的话。”周老爷子笑眯眯道,“你这师弟是块好料子,跟着你在学宫过苦日子,属实屈才了。不如到老夫这儿来,或者……老夫替他引荐个更好的去处。”
“更好的去处,”裴照重复了一遍,“比如?”
“比如燕京,那里有的是识货的贵人。”周老爷子压低了声音,“以他这张脸,往贵人跟前一站,一辈子的荣华富贵就有了!”
裴照似乎来了兴趣,跟他碰了碰杯:“不知老爷子指的贵人,可是——”
“哎,不要直接说出来。”周老爷子笑,“你知道的,燕京城里的殿下,就那么一位。”
靖王。
他是想把林砚当成一份厚礼,送去靖王面前。
“周老爷子的好意,我替我师弟谢了。”裴照道,“不过他这会儿喝醉了,我做不了他的主,得等他清醒了才能问。”
那味道又浓了,隔着砖石传来一声轻响,像是什么东西翻了个身。
周老爷子显然也听见了,飞快地看了柳管事一眼,然后干笑道:“屋里进了耗子,这些下人打扫不用心,回头我让管事罚他们!”
怀里的容琏动了动,似乎很难受的模样,把脸埋在裴照肩膀上,裴照按住他的背,这才发现这人出了一身冷汗。
裴照握住他的手腕,指腹压上脉门——他的脉很乱,一阵一阵地往外冲,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肉底下横冲直撞。
这不对。
上回栖霞楼邪气入体,这人半点事没有,脉象干净得像没发生过。今夜只是隔着一堵墙,怎么就成了这样?
难道说……听涛赌坊这东西,要比栖霞楼的厉害?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裴照后背骤然绷紧,他抬眼,正撞上周老爷子探究的目光。
——必须走了。
裴照径直把人抱了起来,往门口走。容琏轻得不像话,脑袋自然地磕到他锁骨上,嘴里含糊哼了一声。
“周老爷子,今夜我师弟身体不舒服,先告辞了,改日我再上门赔罪。”
“站住!”周老爷子的声音沉了下来,扶着椅背站起身,守在门边的两个打手往中间一站,堵住了去路。
“裴首席,”他一字一顿,“老夫的酒还没喝,人就想走了?”
怀里的容琏被颠了一下,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睁开了半只眼,视线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到堵门那两个人身上。
容琏道:“……让开,没听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