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者与惠山和尚在寺庙里等了约一炷香,远方才渐渐传来马蹄声。
惠山和尚推开厚重的杉板大门,只见土路尽头扬起阵阵尘烟,随即显露出一匹马的身形。惠山和尚口中所说的“贵客”,就骑在那批马上。
来客孤身一人,戴着一顶旧市女笠,一层层轻薄的绉纱从笠檐处垂下,一路坠到胸前。其下是一件月白色的振袖和服,绢料光滑细腻,用淡色的针绣满了花枝和云纹。针脚细细密密。骑行时衣袖上下翻飞,夕阳的光就在那衣上变换,宛若水波荡漾。
竟是个女子。
她身形娇小,面孔藏在纱帘之后,模模糊糊,看不清晰。唯有一双牵着缰绳的手,细长、莹润、雪白,指甲剪得圆润整齐,光滑如贝壳。
这位惠山和尚口中的“神篱”小姐,在寺院门口下了马,十分规矩地鞠了一躬。却没有摘下市女笠,显然不打算显露自己的身份。
无名者短暂的离开了,毕竟这是“神篱”小姐与惠山和尚两个人的事,他一介外人实在不好坐在中间听。再说现在他这副尊容也实在不好看,万一吓到贵客就糟了。
他走到一半,忽然惠山和尚离开客室,叫住了他,对他说:“阁下,那位女施主想见您。”
无名人顿了一顿,旋即被惠山和尚牵引着去往客室。
那位姓“神篱”的女子还静静地坐在那里,振袖宽大的袖口在身侧收拢。她依然带着那顶市女笠,听到无名人的声音,只是微微侧过头,尽管看不见对方的脸,他却能感觉到她正在看他。
他觉得有些奇怪,从对方衣着和举止来看,这个女子一定出身士族,身份贵重。此时却孤身一人出现,骑着马到这种荒郊野岭来,还叫来自己这个陌生男子跟她面对面闲谈。属实不太正常。
他先是浅躬,随后正坐在“神篱小姐”远处,惠山和尚坐得更近。无名人双膝并拢,目光略微向下,不看对方的脸,以表示自己的尊重。
他说:“您好。”
夜幕降临,惠山和尚点燃了一盏小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神篱小姐”大半个身子,也照亮了她唯一袒露在外的地方——那比新雪更白的手指。
“神篱小姐”却没有说话。她望着他,目光平静如井,又幽深如井。那并不是一见钟情的注视,而是实打实的打量,那目光中似有千根钢针,直直地刺在他脸上,最后在他身上逡巡,似乎是第一次见到他,就要仔仔细细地将他看上一遍、刻在心里似的。
明明已经记不清自己的姓名,自己的过去,可性格却像烙在灵魂里一样,无名人在对方的注视下,心中隐隐生出一股怒气——怎么会有这样没有礼节的人,陌生男女为了表示尊重不应该目光相接。
但他不能责难女子,只能隐晦地提醒道:“阁下,祝您安康。”
“神篱小姐”终于开口了,声音冷淡如冰雪:“听惠山法师所说,您失去了记忆。”
“是的。”
“您什么都不记得了吗?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记得了?”
陌生人也不应该随意打听别人的私事。无名人心想,却回答道:“是。”
“您的手臂是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醒来已经这样了。”
“听说您也吃不下东西。”
“是的。”
无名者说着有些惊讶,对方竟然只问了他的手臂,而不问他的脸。断臂虽然少见,但终归是正常的,他左脸上长的东西才不正常。
对方沉默了,一时间,客室内除了三个人的呼吸,就只有灯芯燃烧时轻微的噼啪声。最终“神篱小姐”张口说:“这样啊。您打算去寻找自己的过去吗?”
“当然。”无名者适时询问道:“我想问您,关于那座佛塔……”
他是在那座佛塔中心的井中醒来的,他想不起自己究竟为什么要下到井底去,也许是意外,也许是好奇,但更有可能他跟那口井之间有些故事。惠山和尚曾经说“那口井是个不吉利的地方”,也许这种“不吉利”就是原因。
面前的“神篱小姐”的祖先,正是镇压那口井的佛塔的修筑者,她的家族也世代看守着佛塔,那么她很有可能知道一些信息,说不定信息中就有关于他的过去的线索。
他还没说完,就有一个粗声打断了他:“交出……”
他一顿,“神篱小姐”也轻轻一愣,两人同时看向惠山和尚。可惠山和尚同样也是愣了愣,随即在两人的注视下摆手:“不是,不是我说的。”
两人终于移开目光,看向惠山和尚的方向——他身后,那扇已经紧闭的杉板木门。
就像是为了可以回复他们的狐疑,从那扇门后,传来了那个熟悉的粗声。那声音听上去像是猛兽低吼,喉咙里还有液体滚动的咕噜咕噜声,
对方似乎有口吃,还大舌头,吐字不甚清晰,语气颤抖。
可在场的三人还是听清了,他说:“交出……交出、女……交出女人——”
“——交出女人!”
那声音说完,就有一声巨响,响在沉重的杉板木门上。
杉板木门明显地震动了一下,或者应该说,整栋小寺都明显的震动了,听声音应该是某个活物正在用身体拍打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