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贺兰辞收回天蚕丝,不咸不淡道:“毒素已清,你可以回寒院了。”
这话是对陶桃说的。
陶桃的身体还记得中毒时的痛苦,一听到要被送回寒院,立即摇头道:“不,我不回去,贺兰辞,我不回寒院。”
寒院里的那些人,个个都想要她的命,连单纯稚嫩的孩童,都能面不改色的毒死她。
太可怕了。
回去寒院,意味着提心吊胆,处处与人勾心斗角,陶桃生在在单纯的环境,应付不来一群想要置她于死地的人。
可回不回去,不是她能说得算。
她只能可怜巴巴地说:“贺兰辞,我不回去,不要送我回去。”
贺兰辞是兰幽山庄的庄主,兰幽剑的主人,在这里,人人莫不是尊称他一声庄主,便是到了江湖上也是贺大侠。
陶桃一口一个“贺兰辞”,没大没小地叫着,徐梦慈拧着眉,看她的眼神,嫌恶中又添上三分不悦。
但贺兰辞没有开口,她就不能开口,尊师重道,这是师徒之间该有的规矩。
陶桃除了“我不回去”像是不会说别的话,耷拉着双肩,站在天光下,眉眼皱巴巴,眼尾发红,一副受气包的模样,与贺兰辞见过的苏大小姐判若两人。
苏卿怜刁蛮任性,恶毒狡猾,却也有不该有的骨气,落入他手中四载光阴,从不低头示弱,更遑论动不动就要掉眼泪。
眼前这姑娘的眼睛里,仿佛盛着东海的水,有掉不完的眼泪。
思及她说自己不是苏卿怜,贺兰辞目光沉沉,心中有一瞬的动摇,难道这具身体里真的换了人?
何其荒唐!
苏卿怜从前又不是没有玩过这样的把戏,这次只不过是换了戏路。这女人诡计多端,心狠手辣,上了她的当,才是万劫不复。
贺兰辞正要说话,从花树下绕过来一妙龄女子,藕色长裙,发髻挽起,发间插着一根羊脂玉簪子。
女子手中端着琉璃托盘,托盘内放着一碗乌黑浓稠的药汁。
风将药味送到陶桃鼻端,陶桃抑制不住的想要作呕。
女子名叫沈丹若,是兰幽山庄的总管,她手里的药是专门给陶桃熬的。
陶桃身体里种着蛊,药是用来喂长生蛊的。
被关押在禁房的那三日,沈丹若每天也会来送药,她不喝,她就命人押着她,捏开她的下巴,强行往她嘴里灌。
兰幽山庄的每一个人,都仇恨着陶桃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陶桃在任何人手中都不会被温柔对待,哪怕是这样温婉的沈丹若。
“庄主。”沈丹若启唇,“今日的药熬好了。”
贺兰辞颔首。
沈丹若袅袅行至陶桃身前:“苏姑娘,该喝药了。”
不喝,也会有人按压着她喝。
与其被人强灌,呛着嗓子,不如自己老实点,少吃一点苦头。
陶桃伸手端药,碗底汤药映出她的愁眉苦脸。
太苦了,这药不知是什么熬出来的,一口下去,舌头会被腌入味,整天都是这个味道。
陶桃是吞西药不小心咬破药丸都要委屈半天的性子。
她的眼里包着一泡要掉不掉的眼泪,咬咬牙,闭上眼睛,一口气把药喝了下去。
喝完药,她忍不住弓着身子干呕起来,还没有呕几声,贺兰辞阴恻恻的声音响起:“你要是敢吐出来,我就叫人重熬一碗。”
陶桃闭上嘴,不敢再吐了,蓄着眼泪的眼角红艳艳的,堪比枝头的花色。
贺兰辞没再提让她回寒院的事。
陶桃隐约听到他和沈丹若的对话,这药再喝一段时日,就可以扎针了。
扎针听起来固然很可怕,相比起来,还要连受这药的连续折磨更可怕。
约莫是因为要扎针了,贺兰辞默许陶桃留在听兰小筑,陶桃住在她醒来时住的那间厢房。
她太瘦了,影响到身体里的蛊,贺兰辞叫人给她准备荤素搭配的膳食,每日按时送到她房间。
厢房里有一面镜子,陶桃第一次在镜子里看到这具身体的样子。镜中人肌肤苍白,身形瘦削,眼底两团乌青,像是被人吸干了精气,瞳孔涣散,无声与她对望。
苏卿怜是明艳型大美人,体貌丰腴,瑰姿艳逸,虽如今面容憔悴,瘦骨嶙峋,弯弯的眉眼,挺翘的鼻梁,依稀能窥见出几分巅峰时期的美貌。
陶桃望着这张脸,感到无比的陌生,恐慌如潮水般涌过来,让她心口一阵窒息。
从今往后,她就要做苏卿怜了吗?
可她是陶桃,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陶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