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如同披着一层轻薄的金纱,只身涉过十年奔涌的执念而来。岁月没有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的痕迹,依然真切存在,依然鲜活耀眼。
侍从们远远地站在廊下,只当自己是花瓶摆件,垂首屏息,谁也不敢贸然向前。
“我无意冒犯。”
梁昼站在花荫下,眼底的惊涛骇浪渐次平息,“你出现得那样突然,那样……异常,我不得不谨慎些。”
李濯枝觉得荒唐:“你不是最讨厌神神鬼鬼的东西吗?不敬天地、不拜神佛的梁二,什么时候信起这些来了?”
梁昼大概也觉得自己疯了,唇线动了动,轻笑一声。
那笑意不曾到达眼底,因而显出几分苍凉。
“我不能赌,阿枝。”他说。
李濯枝张了张唇瓣,放低声音:“现在你可以放心了,我不是游魂,不必藏于暗处。但有一点,我的确不属于这座宅子。”
她缓步后退,决然道:“我走了,下回再见,便是你我两清之时。”
“凶手在暗,你离开梁府,会有危险。”
“我不怕。就怕真凶不敢现身,不能亲手刃之!”
“若会牵连你家中弟妹,也不怕吗?”
只此一言,便将李濯枝的脚步钉在原地,再不能前进分毫。
“你失踪那夜,李宅走水,起了大火。幸而李凝风与李既尚寄居梁家,并未殃及。”
梁昼的声音自身后传来,一如既往的冷静、清晰,却每一字都落在了李濯枝的软肋上,“若你贸然现身,恐打草惊蛇,再起风波。”
李濯枝倏地转身,握拳问:“你什么意思?”
“如今虽已平静十年,然敌明我暗,需从长计议。别院隐秘,整个临京,不会有比此处更安全的地方。”
梁昼看着她,眼底似有静水深流,这样说道,“阿枝,你不妨信我一次。”
……
究竟何人这般恨她,竟连家中无辜幼小也不放过?
整个晌午,李濯枝都在思索这个问题。
琢磨来琢磨去,也只能想起一些诸如:“为抢水源与谁家村民拌嘴”“谁家耕牛偷吃了试验的稻禾”之类的微末琐事。
不过小有摩擦,连“仇家”都算不上。
何况兰溪村的村民都是本分的庄稼人,虽偶尔爱占些小便宜,却绝无害人之心。
且能模仿梁昼字迹,买通她身边家僮,必然不是寻常仇家。
有一点,梁昼倒是说得对——
她不怕直面危险,只怕护不住弟妹,有负爹娘临终前的嘱托。如今敌暗我明,她不能再将卯君和阿骓牵扯进来。
她不信任梁昼,也不会回头。
但她必须说服自己冷静下来,摒弃私怨,好好想想破局的办法。
李濯枝就这样想着,在廊下来回踱步。
那些遮光的帘布已然裁撤,有明媚的阳光洒进来,晒去骨头缝中残存的湿寒。梁昼出门前留下的十几名侍从,便寸步不离地跟在她的身后,随着她的踱步来来回回,亦步亦趋。
李濯枝回头打量这些新面孔,问:“你们是新来的?”
点头。
李濯枝又问:“你们替我去农师院传个信,可好?”
摇头。
“或是去院中请来卯君和阿骓,让我见他们一面。”
还是摇头。
这种什么也不能做的感觉,着实无趣。
李濯枝撇撇嘴,耐着性子问:“梁昼呢?何时回来?”
许是见她不悦,察言观色的伶俐小婢立即道:“将才听张侍卫说,家主因脸上有伤,被李御史弹劾仪容有损。今上遂召家主问话,因而归期未定。”
“哪个李御史?”
“这……阿苔不知。”
名唤“阿苔’的侍女答道,“只知这李御史与家主素有私怨,故而势同水火,常有攻讦。”
真是稀奇,梁昼竟然也有吃瘪的时候?
李濯枝忽而起了兴致,随口问道:“什么私怨?莫非梁昼负了御史大人的姊妹?”
“……”
一阵可怕的沉默。
李濯枝也沉默了。
难道被她猜中了?
梁昼除了那位青梅竹马的“心上人”,还招惹了别的女子?!
……
梁昼刚出宫门,便听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少年音。
“梁相公。”
十八九岁的少年文官手持竹笏,言笑晏晏。
一袭从七品的青绿官袍更衬得他眉如翠羽、面若好女,顶着人畜无害的白净脸庞,摇头轻叹:“真是可惜,又让大人苟活一日。下官定当奋勉,争取早日送大人去与长姐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