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回忆
——这首离别的曲子啊,怕是弹不到尽头了。
最后的音节落下之前,死亡的舞步已经悄然而至。
“沉音,等你的耳朵做完手术,我们一起去听天鹅湖的舞剧吧。”
揉成一团,没有署名的小纸条上,钢笔字工整漂亮地写着这样短短一句话。
你认出来,那是暗自恋慕的男生的字。
心脏跳动着,兴奋却又窒息。
因为分不出,他到底是回应你,还是仅仅,仅仅因为这桩惨剧,可怜你。
宁肯永远不要被看到,也不想用这种方式被怜悯。
但是那颗颤动的心,还是留下最后一丝期许。
你用畸形的手指攥着这张纸,心里有些许感动,但是更多翻涌着的,是惶恐,和……
不甘。
是如此强烈,甚至连死也不愿甘心。
你叫沉音,从四岁开始练琴,十八岁那年,你成功考上了自己最向往的音乐学院,整整十四年春秋,日夜不停的练习,无论春夏秋冬,闷气的阁楼上琴声依旧。知道自己天赋平庸,相貌也是一般,可惜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平庸下去。
你可以从阁楼那面小而模糊的窗户上看到其他孩子在阳光下自由自在的玩耍,而你只是日复一日坐在钢琴前面机械一般地练习,一旦你稍稍走神,拿着戒尺坐在的母亲就会敲打你的后背,用那尖锐的声音每次都问同一个问题:“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不好好练琴,你对得起我吗?”
你每次都会立刻惶恐,匆匆忙继续去练琴。
对钢琴真的热爱吗?还是仅仅是出于愧疚,无法停止?
生怕母亲失望,却也彻底,彻底窒息在这样的爱里。
能和谁去诉说呢?死寂的阁楼上除了钢琴再无其他。
那就弹琴吧,和琴说一说。
那寂寞的琴声,在阁楼里回响着,回响了一年又一年春秋。
父亲和别的女人走的那天夜里下着大雨,母亲把你关在阁楼里练琴。你敲着琴键,在小窗户里看着雨中他搂着别人离去的背影。他打着每次下雨时回来会打着的黑色雨伞(线索1),只是这一次,伞下搂着的是陌生的人(线索2)。你尽力把琴声弹得大声一点,希望曲子的音符可以从紧闭的窗户缝隙里传出去,让他有一次回头。
可惜,他没有。
不知道是紧闭的窗户关得太死,闷死了告别的笙箫;还是那一夜的雨声,实在是过于轰鸣。
外祖母死去的那天晚上夏月朗朗,你依旧被母亲关在琴房里练琴,小窗户狭窄的视野里,殡仪馆的人来把尸体从家里抬出去,你的手在钢琴上停顿,沉默地看着尸身上的白布。
原来这就是死亡的颜色吗?
那样死寂的白,甚至没有一点声音。
那样的离别实在是过于沉寂,甚至弹不出一曲尾声。
错过这些告别的机会会遗憾吗?
会有一点吧。可是再遗憾,也比不上一支曲子弹不到尽头。
直到,那个雪夜。
十四年的刻苦练习,你终于如愿考上了心仪的音乐学院,第一年入学你很开心,老师虽然说你不是天才,但是欣赏你的刻苦与努力。他们说你就像是一支曲子,从头到尾都弹得很好,但是总是差那么一个音节,差那么一点点机缘巧合的天赋,让你比得上那些完美的天才。
你想也是,论天赋,怎么都比不上林笙的。
他们说林笙是个天才,每次大赛都能见到他,你羡慕他卓绝的天赋,但是你也庆幸自己的努力,毕竟即便是他们如何称赞林笙的天赋,最后赢得比赛的那个人,总是你。
所以即便是差了几分天赋,到最后人们总是会夸赞你的努力,夸赞你的刻苦用功,夸赞你的坚定毅力,并且把比赛的第一名,给你。
也就从那些求而不得的遗憾里,得到些许慰藉。
直到那个雪夜。
因为比赛前夕的练习在琴房待到很晚,回宿舍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
雪下得很大,下得几乎让人糊涂。
那个雪夜,你已经不记得具体发生了什么。
等你醒来,你浑身是血躺在地上,鲜红的血染红了雪白的大地。
十指断裂,双耳失聪。
那个凶手,用你的鲜血在地上写着大字:
——活该,这是你的报应。
那十四年春秋昼夜不停的乐声,那无尽的曲子和不分寒暖的冬夏,那样不止休不止休的乐声啊……
终于在大雪的夜里,彻底安寂。听不到同学的惨叫,听不到救援人员的呼喊,听不到母亲的痛哭。
就连自己的求救声,都消失沉匿。
无法停止的乐章啊,终于在那个大雪纷飞的夜里,永久的,永久的,沉寂下来。
到底是谁干的?
是谁这么残忍,毁了你的手,又毁了你的耳朵,让非但再也不能弹琴,甚至连听,都不能听一下那些美好的乐章。
你问了一遍又一遍,像是坏掉的卡带,问了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可你就是得不到答案。
问不到,也听不到。
即便是人们说了,告诉你,也听不到。
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