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早就等着这句了。
“那是从前!从前是臣女见识短,得了一点点小恩小惠便以为他是好人,他带我骑过两回马,送过几样不值钱的小玩意,说几句好听的话,臣女就晕了头,以为这是天大的真心,直到他转身就求太后赐了婚,臣女才知道,那不是真心,是消遣。”
闻姝话锋一转,“不像陛下,我一见到陛下方知什么才是人中龙凤,陛下定是个光明磊落之人。”
对于闻姝的表演,谢九辞只有四个字:“花言巧语。”
“我没有花言巧语,其实我心里一直是很感激陛下的。”闻姝沉默片刻,语气真诚:“真的,若不是陛下选了我入宫,我都不知道落选回家会是什么样。”
“长姐与肃王殿下有了婚约,我又落选回家,像个笑话,为了长姐的名声,”闻姝苦笑一声,“父亲一定会把我嫁得远远的,所以我心里,一直感念陛下大恩,让我看到了一线希望。”
谢九辞并未说话。
“陛下不信我?”
“绝境里抓住的希望,往往会成为你更大的绝望。”谢九辞低头看着闻姝那双明亮的眼睛,“你以为后宫是什么好去处?不让你进宫像害了你似的。”
闻姝小声嘀咕:“或许吧,选秀时候本来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宫的,没想到……”
谢九辞双眼微眯,“什么?”
“……我听说陛下暴虐好杀,听说啊!我只是听别人说,可我见到陛下之后才发觉传言不可信,陛下哪里是那种杀人不眨眼的暴君,明明就是个大大的明君!”
“哼。”
“陛下丰神俊朗气宇轩昂天人之姿无人能及……”话还没说完,一阵凉风猝不及防卷来,灌进她张了一半的嘴里,她只觉得鼻子一酸,连忍都来不及忍,结结实实打了个喷嚏。
“……”
她吸了吸鼻子,“陛下恕罪,不然,我们还是下去赏月吧,我让茯苓去厨房拿宵夜,配一壶温好的黄酒……”她又吸了吸鼻子,“阿嚏!正好驱驱寒。”
一片乌云从远处飘过来,将头顶那轮皎洁的弯月遮得严严实实。
月光一收,夜风也跟着凉了几分。
谢九辞站起来。
闻姝连忙跟着起身,却忘了她如今站在屋顶之上,动作太大,脚下一滑,整个人不由自主往前倾,她尖叫一声,双手在虚空中胡乱抓了一把,却什么都没抓住,她猛地朝前一扑,紧紧抱住了面前那个唯一能抓住的人,谢九辞。
她的双臂死死箍着他的腰,哇,好细。
如此亲密无间的距离,她能感觉到他玄色衣袍下传来的体温,带着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龙涎香气,还有一些似有若无的血腥气。
谢九辞顿时僵住,下意识就要推开闻姝,闻姝却像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一般收紧了手臂,抱得更紧了些。
“陛下……你别推开我,我恐高……这也太高了,我掉下去肯定得青一块紫一块这一块那一块的,你带我一起下去吧,求你了陛下。”
谢九辞深呼吸了好些次,“松手!”
“我不松!”她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我一松就摔下去了!”
“你松手,孤带你下去。”
“你先带我下去我再松手!”
谢九辞闭了闭眼,深吸口气,将搁在她肩上的那只手收回去,一只手揽住她的腰,足尖在屋脊上轻点,带着她从屋顶上一跃而下。
落地的那一瞬间,闻姝的脚终于踩到了青石板,腿一软差点直接坐在地上,但她没有松手。
她把自己的脸从他胸口挪开,仰头看着他,“多谢陛下,臣女的宵夜还没到,陛下要不要——”
“松手!”
—
闻家的厨房里,半夜灶也是热的,为的便是闻守正在书房与人议事到深夜,散了之后若是肚子饿,须得立刻端上热食,片刻都不能耽搁。
厨娘姓孙,在闻家灶前站了十几年,对这套流程烂熟于心。
晚间裴姨娘派人吩咐说老爷晚上没吃饭,让她备点宵夜。
本以为今日能早早收工,如今无奈只得守在灶台前等着。
厨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茯苓推开厨房的门。
孙厨娘抬头一瞧,见是她,脸上立刻堆起了笑。
西院这位二小姐今晚可了不得,连带着茯苓的身份也水涨船高,怠慢不得。
“哟,是茯苓啊,这么晚了还没歇着?”
茯苓叉着腰,气势很足,“我家小姐饿了,厨房里可还有些什么吃食。”
“吃食还有些,你看看都要些啥,我给你装上。”
茯苓扫了一眼,“莲子羹要一碗,桂花糕拣四块,虾饺装一屉,酱牛肉切一碟。”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补了一句,“再拿壶酒。”
“酒?”
“我家小姐今晚要赏月,你尽管拿来。”
厨娘没敢多说。
这府里头的主子们各有各的脾气,二小姐从前不受待见时她没少克扣西院的份例,如今人家入选了,她若再推三阻四,明天怕是连灶台边都站不住。
她从酒柜里取出一壶温好的黄酒,用棉布裹了递给茯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