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的功夫,青雾在沼泽边缘散去。迎着温暖的阳光,虚脱的女子一头倒在柔软的苔藓上。
她喘着粗气,眼前发白。
一日夜的疲倦此刻如潮水般袭来,将她的意识一点一点淹没。
黑暗里,有很多声音从四面八方冒出。
但最终都被一道很温柔的女声压住。
她说:“你来这里是赎罪的。等你找到八棵桃树,把他们带回来,就允你回去。”
“想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女人低声沉吟片刻,微笑道,“行善积德,福有攸归。你如今便取名辛善罢。”
“辛之言新也,善,吉也。但愿你能勤勉向善,功成不骄。”
女人的声音越来越缥缈,连带着她的意识也消沉下去。
沼泽附近,雨后水草丰沛至极。
连日的阳光洒下来,不过一夜功夫,草木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疯长开来。
辛善睁开眼已是三天后了。
她浑浑噩噩从草丛里钻出来。
蹲在浅浅的水塘边,辛善一脸无望看着倒影,如丧考妣。
这名字不是她原本的名字,就连这张脸也不是她原本的脸。
被丢在这么个鸟不生蛋的地方,她究竟是犯了怎样的过错?
辛善想不通,姑且将这冤屈搁置在了脑后,转头打量起现今这副体貌。
身体自然是强健的,至于这张脸……
湿漉漉的,惨白惨白的,在她看来像是水鬼一样。
作为一个现代人,辛善虽然失去了大半记忆,可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教育,从书里死记硬背的东西硬是一个都没忘。
体力透支到现在,她最需要的是补充食物跟水分。她从腰封里摸出一把匕首。见不远处有竹林,辛善打算去砍一棵竹子,用竹筒装些水烧开。
眼下日光正好,昨夜的湿衣裳不知不觉都已经被体温烘干了。
形容狼狈的少女游魂一般往那头飘。
空气湿润,雨后天晴,竹林里一股草木香气,偶尔冒出几株杜鹃,一片幽绿之中分外醒目。
辛善蹲在地上用那把自带的匕首砍竹子,弄了半天,方才砍下一截,她脸白得厉害,喘息片刻,头上又落了一片影子。
看形状,像人。
被狐狸拍出心理阴影了,又怕这片竹林有主人,辛善当即站起身解释道:“我并非有意要毁林子,实在是……”
话说到一半,忽然发现自己没有声音。
辛善愣在那里。
她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果真发不出一点声音。
怎么会这样?
辛善握紧手里的刀,缓缓转过身。
如果身后是个女人,她就哭。如果是个男人,她就嚎啕大哭。没了声音无法解释,多少要掉几点眼泪博博同情。
这般想着,她眨了眨眼,不多时,眼眶湿润起来。
落叶翩翩。
竹林里,身姿瘦削的少女柔情绰态,哭得楚楚可怜,她抬起头,一双星眸微微红肿,丹唇被咬的泛白,看上去十分可怜。
然而,抓住她的年轻人不为所动。
见她的手在飞速比划,他渐渐有些回味过来。
“你是哑巴?”
辛善点头,难得露出一丝笑。
眼前之人不过二十出头的样子,不仅长得斯文俊气,甚至还有几分仙风道骨,想必不会欺负残疾人。
她于是做出喝水的动作,一双眼亮莹莹看着他。
方宜秋轻轻摸了摸那根被断了半截的竹子,再次领悟到了她的意思。
“你想喝热水?谁教你的?”
喝热水还用人教吗?
辛善指着不远处的沼泽水,然后揉了揉肚子,做出要呕吐的样子,一双眼觑他的反应。
林子里只有他们两人。
此人走路无声,虽然人模人样,可看她的眼神这般怪异,辛善不觉绷紧身子。
幸好她还有一把刀。
她不动声色将刀藏在袖子里,脸上再次摆出笑,指了指竹子,小心翼翼往那头走。
既然都是陌生人,他又如此冷淡,辛善也不指望能从他这里得到现成的热水。
弯腰捡起半截砍好的竹筒,她拔腿就跑。
林子里没有路,竹子又生得密,体力透支的少女脚步虚浮,没留意脚下,被竹鞭一绊,摔了个四仰八叉在地上打滚,连疼也叫不出来。
她紧闭着眼,膝盖上那股疼尚未消化,远处那个怪异的男人竟然上前来了。
辛善紧张地看着他,脸上笑意全无。
她手里的刀亮出些许,可他全然无视。
审视她片刻,方宜秋伸手把她抱起。
失重感骤然袭来。
辛善心跳到嗓子眼,见他神情冷淡,她缓缓伸手圈住他的脖子,刀也顺便架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