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殊静静听着, 昔日是以为此人的背景或许大有文章, 才想将此人放在自己身边多家观察,然几次三番的试探,都挑不出什么错处, 可晏殊心中终究扎着一根刺。
诚如谢千弦自己所言,像苏武这样的出身, 在自己那位师弟眼中,只能当作这棋盘上无关紧要的棋子,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弃子。
这样的弃子, 断然当不起间者这份重任…
晏殊不动声色,只是微微颔首:“苏少傅客气了,侍奉太子,尽心尽责便是你的本分。
他语气平淡,带着惯有的疏离:“你能得此殊荣,亦是自身勤勉。”
“承蒙大人不吝赐教,小人时刻不敢忘怀。”苏武抬起头,脸上依旧谦卑,但眼神却坦然地迎向晏殊,“赐教”这两个字,他咬得又轻又重。
一国之运,不在于一君之存亡,其可畏者,乃继统之君,犹胜前朝…
此言如醍醐灌顶,他苏武真正是时刻不敢忘怀。
留在晏殊身边,是与狼周旋,与虎谋皮,时时刻刻都得吊着胆子,生怕稍有不慎便被抓住了把柄,凭苏武这三言两语,根本糊弄不了晏殊,否则,本该是令瀛国公子璟入质的事,怎么最终成了瀛太子?
可晏殊说得对,继统之君,他害怕瀛国的继统之君萧玄烨,那越国的继统之君呢?
越太子容与,他只是个十岁的稚童,他连分辨是非的能力都没有,哄这样心智都不成熟的孩子,可比哄晏殊这样的麒麟才子容易得多。
“呵。”宇文护一直冷眼旁观,脸上那玩世不恭的笑意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警告。
他站直了身体,那股诱人的雪松气息瞬间变得极其危险,像出鞘的利刃,直指苏武。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他向前逼近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依旧谦卑的苏武,目光锐利无比,仿佛要穿透那层伪装的皮囊,寒声道:“寒门草寇,非我越人。”
说着,他目光上下打量着苏武,一声极其轻蔑的笑意自喉间溢出,宇文护讥笑:“既无才识也无功名,靠着几分机巧和不知哪里来的运气,爬到了太子少傅的位置上…”
宇文护的话语刻薄却直接,毫不留情地撕开苏武的尊严,冷冷道:“苏武,高处不胜寒啊,这位置太高,风太大,太子少傅这个位置,你可坐稳了?”
他声音陡然转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毕竟你这样的人,可再难得到如此殊荣了。”
“我还是要劝你,最好安分些,把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都收好了,太子殿下身边,容不得半点沙子,否则…”宇文护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语中的森然杀意早已弥漫开来,冰冷刺骨。
苏武的身体在如此的羞辱下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袖中的手指死死掐入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提醒他保持清醒。
于是,他迅速压下眼中翻涌的屈辱与狠戾,头垂得更低,姿态愈发恭谨卑微,声音甚至带上了一丝惶恐:“武安君教训得是!”
“小人出身微寒,得蒙大王与太子殿下大恩,方有今日,小人自知资质驽钝,唯有尽心竭力教导太子殿下,以报君恩于万一,绝不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这番话被他说得情真意切,只剩下一片赤诚惶恐。
宇文护盯着他低垂的头顶,那双风流眼此刻成了鹰眼,仿佛在算计他这番话里有几分真意。
最终,他只是冷哼一声,不再看苏武,而是转向脸色依旧凝重的晏殊,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几分慵懒,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行了,跟这种人多说无益。”
“上卿大人刚回来,想必疲累得很,何必在此处吹冷风?走,去我府上,为你接风洗尘。”说着,竟是不由分说地伸手,极其自然地拽住了晏殊的袖口,拉着他便大步离开。
回廊里,只剩下苏武一人,以及他身后捧着书卷大气不敢出的寺人。
直到宇文护和晏殊的身影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苏武才缓缓地直起了腰。
脸上那谦卑惶恐的表情如同冰雪消融般褪去,只剩下深入骨髓的阴冷和刻骨的怨毒。
他抬起方才一直低垂的眼,望向宇文护和晏殊消失的方向,眼神幽深如寒潭,没有丝毫温度。
“武安君,宇文护…”他近乎无声地咀嚼着这个名字,“好大的威风。”
不过也是,武安君,以武安天下,他可是越国的破军星,他的威风妇孺皆知,宇文护有傲的本钱。
越国国门前的最后一道防线,不是越武卒,不是越王,更不是现今的越太子,也不是身为外客的晏殊,只是这个宇文护而已。
思及此处,他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冷笑,身为间者,既是为灭越国而来,又怎么能不杀宇文护?
宇文护不死,越国又怎么能亡?
凛冽的寒风卷过越国王宫的回廊,蔓延千里卷入瀛国,依旧朔风呼啸。
一辆青篷马车碾过积雪未尽的石板路,停在了挂着惨白灯笼的府门前。
府邸大门敞开,浓重的檀香混合着纸灰的气味扑面而来,府内一片素缟,哀戚无声,今日,正是瀛国太傅,太子之师上官明瑞的头七。
萧玄烨带着谢千弦从车驾上下来,二人在府门前